一、從「江湖盛禮」看地下秩序的可視化
陳建文告別式之所以成為輿論焦點,並不僅在於排場,而在於其將長期隱於檯面下的地下秩序,一次性「可視化」。主辦、站臺、致意的名單,跨越本地派系與境外社團,等同向外界宣告,一套非正式但高度組織化的網絡仍在運作。
此類場面,既是對逝者的象徵性致敬,也是一種權力訊號的展示,對潛在競逐者形成威懾。在此過程中,天道盟盟主「鐵霸」曾盈泰擔綱主持,並可見四海幫、竹聯幫系統人物現身,顯示跨系統之間形成最低限度的共識:在權力真空尚未明朗前,先穩住場面,避免衝突連鎖擴散。
二、陳建文的角色:地方角頭的「治理者」面向
陳建文在臺南被稱為「角頭」,其關鍵並不只在於個人暴力能力,而在於其長期扮演的「治理者」角色。他負責調停糾紛、分配利益、提供背書,並在不同勢力之間劃定行為邊界,某種程度上成為地方地下秩序的關鍵節點。
正因如此,其死亡不被視為單一刑案,而被普遍解讀為一場「秩序斷裂事件」:當節點消失,整個網絡的穩定性隨之動搖。
三、導火線的表層與深層
就表層而言,兇案源於車行帳務糾紛與信任破裂;但就深層結構來看,則是權威失衡與風險誤判的疊加結果。
其一,權威失衡。對被逐出核心圈的小弟而言,失去庇護等同被拋入高度競爭且缺乏保護的邊緣地帶,報復動機迅速升高。
其二,錯誤評估。對潛在風險的低估,使預警未能轉化為有效避險。地下秩序高度依賴「威信預期」,一旦預期被打破,行為便可能以極端方式修正。
四、個人悲劇如何放大為結構震盪
兇手蔡秉逸(綽號「蝦米」)的行動,將個人怨懟升級為對既有秩序的正面挑戰。更具破壞性的,是事後對其家人的騷擾行為,突破了「禍不及家人」這一道非正式紅線。
當地下規範失效,原本用以限制暴力外溢的機制隨之瓦解,衝突便不再受控,並快速向公共安全層次擴散。
五、關鍵變數更新:第二支柱倒下與接班路徑封閉
第一,第二支柱同步崩解。「土雞」林士杰原被視為最有條件承接陳建文影響力者,然而其遭槍擊死亡,等同宣告臺南地下秩序的第二支柱同步倒下,使原本可能的「本地勢力內部接手」路徑幾乎完全封閉,權力真空不但未被填補,反而急遽擴大。
第二,「寸尺」難以上位的結構性原因。另一名被點名的老面孔「寸尺」黃俊策,現階段並不具備實質接手能力,其原因並非單一,而是結構性疊加:一,健康與行動能量衰退,難以承擔高強度的調停與威懾角色;二,經濟基礎萎縮,無法提供足夠的資源分配與庇護;三,號令力不足,既難壓服新生代,也無法對外來勢力形成可信阻嚇。整體而言,其更接近被動存續者,而非權力繼承者。
第三,從「接班競逐」轉為「碎片化失序」。隨著潛在接手者相繼失去作用,臺南地下結構已不再是「誰來接班」的問題,而是進入碎片化競逐階段,其特徵包括小團體林立、衝突門檻降低、缺乏具公信力的仲裁者,任何糾紛都可能迅速外溢為公共安全事件。這正是地下秩序最不穩定、也最危險的狀態。
六、外來勢力與跨系統介入風險上升
在本地權力真空擴大的情況下,外地或跨系統勢力試水溫的誘因明顯提高。過去在告別式中可見的跨派系、跨境互動,原本僅具象徵性「站臺」意義,如今則可能轉化為實質布局。
然而,外來勢力缺乏地方關係網,往往更依賴直接、快速的暴力手段建立威懾,反而提高整體衝突密度與不可預測性。
七、警政治理的時間壓力
對公權力而言,局勢已從「觀察誰上位」轉為「防止全面失序」。治理重點不在於特定人物,而在於三個層面:阻斷小團體武裝衝突的連鎖反應、壓縮外來勢力介入的操作空間、避免治安事件被包裝為「江湖恩怨」而被社會正常化。
在此階段,任何遲疑都可能被地下勢力解讀為空窗期,進而刺激更多試探性暴力。
八、結語:臺南地下秩序的臨界點
陳建文之死是序幕,林士杰遭擊斃則是關鍵轉折。當「可接班者」相繼消失,而「不可接班者」又無力承擔角色,地下秩序勢必進入高風險臨界狀態。
五年後的現今,台南黑幫接下來的走向,已不取決於某一位角頭的興衰,而取決於制度能否在碎片化全面定型之前完成接管。若未能把握此一介入窗口,短期內,臺南恐難避免更多以暴力方式進行的「秩序重寫」。
(責任主筆:賴劭禮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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